文章封面裡這個小機器人很難買到。從預定到拿到手，我等了將近三個月。收到的那天我迫不及待地打開說明書準備組裝，然後停下來了。說明書第一頁寫著：請預留至少三個小時。
我沒有三個小時給它。
（這其實是個謊言。我前天剛廢掉一整天刷劇。關於這個，一會兒再聊。）
於是這個一直沒組裝的機器人，慢慢變成了我最近生活的一個象徵，也是我焦慮的一個來源：我太忙了。
從表面上你大概看不出來。我對外的身份是 YouTuber，可我的"主業"已經一個月沒有產出了。奇怪的是，這件事絲毫沒讓我焦慮。（關於這個，也一會兒再說。）真正佔滿我每天十幾個小時的，是用 AI 創業：做我們的 app，維護已經開始的項目，再開新的項目。
不要誤會，這個過程我是快樂的。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。唯一不快樂的地方是：我想做的太多，時間不夠用。正在做的事進展永遠比我想要的慢，而且永遠做不完——修不完的 bug，處理不完的用戶反饋，看不到盡頭的新功能清單。
這讓我焦慮，也讓我急躁。
我知道我需要 set priorities。於是我把目光轉向了時間管理的書。陰錯陽差，我在 Twitter 上看到 Paul Millerd（《無路之路》的作者）社群裡的推薦書榜，排第二的是一本叫《Four Thousand Weeks》的書，好像是講時間管理的。我一頭紮了進去，希望它能給現階段的我一個答案。
我得到了答案。但它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What to lose
答案是：去找時間管理的方法，這件事本身就是徒勞的。
你的人生裡不存在那樣一個狀態——你完全掌控自己的時間，一切按計劃進行。你在網上看到的那些時間管理博主、效率博主的完美日曆和清單，100% 是表演。說得更直白一點，是謊言。
人生只有大約四千周。這是書名的來源，也是作者 Oliver Burkeman 整本書的起點。我們對時間管理的焦慮，根源是我們不敢直面一個事實：時間是有限的，生命是有限的。所謂"時間管理"，本質上是在挑戰這個有限性。而這是一場我們註定會輸的戰鬥。
所以我真正該做的，不是找一個更好的系統，而是承認：
時間是有限的。
工作永遠做不完。
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時間管理方法。
承認了這些之後，"我怎麼把所有事都做完"，這個問題就變成了 “我要選擇做什麼？以及，更重要的：我要選擇失去什麼？”
Choose what to lose。這就是這個月讀書會的主題。
Choose what to lose
要理解這句話，得先理解我的處境，書裡叫它 efficiency trap，效率陷阱。而我的是 AI 加強版。
所謂的效率陷阱（客觀規律）是：你越高效，事情越多。回郵件越快，收到的郵件越多。你"可能做的事"永遠比"能做完的事"增長得快。
而 AI 把這個差距拉到了前所未有的大。以前一個想法從冒出來到落地，中間有足夠的摩擦讓大部分想法自己死掉。現在摩擦沒了。每個想法都能立即變成我github裡的一個 repo。於是我的項目越來越多，每一個都"挺有意思，也能做"，但綜合起來就是：永遠做不完，而且永遠覺得自己慢。
書裡有一個有趣的故事。巴菲特的飛行員向他討教如何時間管理（優先級管理）巴菲特讓他寫下 25 個人生目標，然後圈出最重要的 5 個。飛行員以為剩下 20 個是"有空再做"的。巴菲特說：不，那 20 個是你要不惜一切代價避開的。因為它們足夠有吸引力，才最容易偷走你給那 5 個的時間。
對我來說，優先級管理一直都是focus在最重要的那5件事情。但這個故事和這本書讓我第一次去主動避開那20件也很重要的事情。
當我接受了我必須，或者註定要犧牲掉我想要的東西時，我心裡反而安靜了下來。
不，這不是那個說爛了的"要做減法"。減法這個詞有個問題：我們在計劃減法的時候，心裡往往藏著一個幻想：遲早我會把它們加回來。那不是減法，那是暫時擱置。
真正的 choose what to lose，是真的失去。甚至都不是"放棄"，因為放棄會被我們偷偷變成臨時放下。我們要做的是“永別”。
今天剛聽到的一個小故事。咱們社群裡的一個飯友前陣子去聽了樊登線下的一場關於 AI 的活動。她回來很失望，說他其實不太懂 AI，觀點很淺。我一點都不意外。一個像他那樣的人，滿世界巡講，每週拍視頻講書，運營著那麼大一攤事，他不可能同時還是一個 builder。換句話說，通過實踐去深入理解 AI 這件事，是他必須犧牲掉的，不管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。
這個故事反而讓我很安慰。我很高興我選了我選的那條路：做一個 build with AI 的人。但同時我也必須接受，有很多很棒的事情我做不了，沒時間做，必須犧牲掉。時間對每個人都一樣平等，也一樣殘酷。你得選擇用有限的時間做什麼，同時也得選擇犧牲掉那些你想做的事，接受你可能永遠不會去做它們。或者更進一步，主動地、心甘情願地放棄它們，避開它們。
說到這，該回答前面留的那個問題了：一個月沒更新 YouTube，我為什麼一點都不焦慮？
因為做那個決定的時候我就知道，YouTube 是我必須犧牲的。我選擇了犧牲它，包括它帶來的所有機會成本。選的時候就想清楚了，所以不焦慮。
那我現在焦慮的是什麼？是 AI 這條路。在這條路上我犯了一個錯：我全都想要。而且這些都是我真心想做的事。我們總說人應該做自己想做的事，對，我就是在做。
但你想做的事情裡，也有要被犧牲的東西。我的錯誤就是，在 AI 這件事上，我沒有主動選擇去犧牲。
Choose to commit (and lose)
人為什麼害怕 commit？為什麼在做一件事之前、甚至做的過程中，總是反覆懷疑"這到底對不對"？
因為一旦 commit，你就失去了無數種其他的可能。那些幻想，那些平行宇宙，那些"如果我當初做的是另一件事"，全都沒了。
這有點像量子物理。在你觀測之前，所有可能性同時存在。一旦你做出決定，其他世界就塌縮了。英文的 decide 這個詞很有意思，詞根 -cide 是"切掉"的意思。決定，就是把其他可能性全部切掉。
所以 choose to commit 就是 choose to lose。
我們不敢開始一件事，拖延開始一件事，原因就在這裡。開始，意味著戳破那個幻想的泡泡。在我的想像裡，那件事是完美的；一旦真的動手，它就變成了一件普通的、有 bug 的、進展緩慢的事，和我想像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。不開始，它就永遠停留在最美的那個版本里。
但你還是必須 commit。因為不 commit 本身也是一種 commit：你 commit 的是一種永遠活在未來和幻想裡的人生。但，那不是真實的人生。
要過一種真實的、屬於你自己的人生，就是 commit，然後接受它的全部後果。
Choose to stop (to lose everything else)
說起來你可能覺得很奇怪，我經常會懷念心臟病後的那段時間。尤其是住院那幾天，來不及悲傷，來不及後怕，來不及想任何事。所有的責任，所有的未來，所有的東西，全都放下了。那時候我和Vivi擠在冷氣十足的病床上刷劇《我的阿勒泰》和《史密斯夫婦》電視劇版，非常enjoy。
那是我人生裡第一次被迫放下所有事。我的身體替我關掉了心裡那個"這段時間本可以用來做點什麼"的聲音，給了我一張不需要辯護的許可。
書裡講休息那一章說，我們把休息也工具化了。休息是為了恢復，恢復是為了更好地工作。而住院那幾天的休息不為任何事，它就是它自己。這種 moment 在我人生裡少得可憐。
某種程度上，這是一次很幸運的意外。雖然嚮往，但我不能有太多次 heart attack😂。
書裡提到了疫情。疫情給全世界按下了暫停鍵。那段時間很多人焦慮，失業，但疫情也確實改變了很多人，原因就在這個暫停。我甚至相信，到今天還有很多人偷偷懷念疫情裡的某段時光。但是，我們也不能指望著老有疫情。
所以很多時候，你需要“被迫停下來”。光是選擇還不夠，你得給自己找理由，甚至找藉口，去被迫停下來。
這就是是為什麼我文章開頭提到了刷劇。（我看的是《Silo》， BTW）。
前兩天我的合夥人 Mike 生孩子。我知道這兩天他在調整適應，我不想讓他因為我還在工作而有壓力。我希望他這兩天徹底停下來（我也找藉口停下來）。於是我自己選擇去追劇，徹底追，什麼都不幹（順道還去了趟山裡）。
這就是我給自己做的一次 stop。
有了 AI 之後，停下來變得更難了。訂閱的 AI limit 沒用完，總覺得是浪費，總想 token maxxing。所以 choose to stop 這件事反而變得更有意義。
我學到的一點是：只靠選擇是不夠的，你要主動創造一些客觀條件，讓自己被迫停下來。選擇被迫停下來，就是choose to lose everything else。你要給自己造一個這樣的環境。
Choose to live now (to lose the future)
最後，我想把 choose to lose 這個概念再往前推一步。
我們經常說當下的力量，說要 be present。但有沒有想過為什麼？我們為什麼要選擇活在當下？
很大一個原因是，我們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在選擇活在未來。而活在未來的人是充滿焦慮的。當下永遠在 hurry，當下永遠只是一塊 stepping stone。而當你hurry的時候，你已經不關心當下的事情。等那個未來真的來了，它又變成了下一個未來的 stepping stone。就像驢拉磨，一個追逐接著一個追逐，讓人非常累，而且永遠不能停，你永遠不真正關心和enjoy任何moment。
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想 choose to live now。
但你會發現，像書裡說的，活在當下也非常難。當你刻意去 be present 的時候，你已經不 present 了。因為你又把它工具化了：你是為了某個結果才去活在當下的。為了活在當下而活在當下，很諷刺，你反而沒辦法活在當下。
所以真正的活在當下，其實就是 lose everything。Lose the idea of future。這也是 lose the idea of results，放掉"這件事會帶來什麼"的念頭。書裡講了一個 hiking 的例子，我很喜歡。Hiking 有終點，但終點並不是你去 hiking 的理由。Hiking 本身就是你要做的那件事。它不為任何 result，它就是那個result本身。
所以選擇活在當下，你要做的就是選擇失去未來的概念，結果的概念，"這有什麼用"的概念，為將來做準備的概念，甚至自我成長的概念。丟掉了這些，你自然而然就在當下了。
更何況“未來”從不保證會發生。而“結果”更不被保證如你所願。